我喜歡閱讀報導文學。《河殤》、《唐山大地震》、《異域》、《在泥潭中打撈記憶》……
去年五月,四川發生八級大地震,我亦買了《四川大地震》。坦白說,書買了好一段日子,至今卻沒翻過,它就這麼靜靜地與《唐山大地震》靠坐着。大概年紀大了,沒太多的勇氣看諸般令人窒息的文字,怕看了徹夜難眠,腦海中不斷浮現書中所描繪的每一個畫面。地震發生後的兩個月,鼓下勇氣寫了一首頗長的詩〈四川地震災難──零八錄像〉,以所知所聞嘗試描繪地震的一些零碎卻又寫實的片段。到最近看過潘小文的《從震央回來》,我才發現自己所謂的寫實卻一點也不寫實。
作者:潘小文
(全數收益捐予香港紅十字會賑災金)
《從震央回來》一開始並沒有舖天蓋地描述大地震的發生,只淺淺介紹了義工潘小文與其姐姐潘月荷,每天東撲西撲地將人家棄用的物件或傢具送到貧者手裡。二人篤信佛教,樂善好施,小文更曾到四川青城外山修行個多月。地震前夕,兩姐妹暫別家人,帶同四方籌集得來的物資及一筆用來籌建彿寺儲水塔的款項,準備前往天府之國。
彿誕前夕,大地間的生物彷似知道盛會將臨,牠們生怕誤了時間,慌慌忙忙的從四處趕來恭迎彿誕。池魚躍出水面,蚯蚓爬滿馬路;飛鳥、蝙蝠在空中撲翼盤旋,蟻蟲、蟾蜍在土壁亂竄亂衝……
沒想到,慶典的序幕竟是災難的前奏。
強勁的震波粗暴地把大地撕裂,眼下的地面在震盪中出現旱田一樣的龜裂……人人都在發狂的亂跑,救命和哭泣的聲音此起彼落……山上有許多巨石下掉,捲起陣陣泥塵……看着建築物像骨牌般落下,我的心也慌了。
在彿寺正門的不遠處,身上沾滿灰白泥塵的作者發現倒在血泊中的姐姐。她重創昏迷,鮮血從頭頂不斷流出,染滿作者身上的白恤衫。好不容易找人幫忙將重傷的姐姐抬下山,眼看姐姐血流不止,瘀傷掛臉;當前的急務就是先要替她止血,並儘快送往醫院。
救援是漫長且無奈。古城中的醫院設備本已簡陋,加上地震後斷水斷電,作者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只好將陷於昏迷的姐姐再送到都江堰較大的醫院。一路上從車子眺望,作者見到廢墟中被震垮的學校,壓爛的桌椅及學童的物件隨處可見,無數師生被砸在石塊下,他們的鮮血把身下的瓦礫染紅。
整個校園裡,充斥着悽愴的呼喊聲,每一把叫聲,都帶着可怕的迴音……
車子緩慢地駛經一個又一個地方,終於來到一所已塌下的醫院。醫院?哪裡有醫院?作者看到的彷如人間煉獄,人們抱着支離破碎的屍體呼天搶地,找不着親人的,一邊搜索掉在路旁的殘肢,一邊抱存最後希望呼喊親人的名字。無數的屍體在自己的鮮血中浸泡着,這確是一個令人悲慟的場面。
倒塌的醫院附近,醫生在廣場上疲憊地奔跑,為的是在這個儼如鬼城的地方與死神展開無法停下的搏鬥。他們一雙累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雖已設法鑑定眼前的傷者是否應繼續接受治療,然而虛脫的肉體與受驚的靈魂總有敵不過死神滋擾的時候,他們無法冷靜地分辨出重傷者是否已經死去;在宣佈傷者死亡的一刻,立即有工作人員把屍體抬走,放到一排排的屍體堆中。儘管有些偶爾還會眨眼。
人堆中,我看見一個沒有親人伴着的年輕女孩,頭顱半破,張着眼的躺在地上,我看到她的眼還在眨動,但醫生在沒有任何儀器的輔助下,按過她手腕和頸部的脈搏,為她作了簡單的檢查後,就快快指着她,對醫護人員說:「她死了!」
潘小文的姐姐在廣場上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嚴重的抽搐加上吐血,軟癱在血污處處的廣場上。等了又等,終於捱到醫生的診視,只見醫生摸摸她的脈搏並探她的鼻息後,就向作者宣布:「她死了!」那刻作者心亂如麻,不肯相信姐姐已撒手人寰,就是因為她這份堅定的信念,終讓姐姐活了下來。她是對的,親人之間心靈互通,作者絕對能夠感受重傷的姐姐仍是活着,於是她用體溫去為姐姐漸冷的身軀保溫,只要身體還暖,一定能夠活着等待救援。
就在不遠處,一個被幾塊石屎板壓着,只得胸口以上外露的女人,伏在地上叫了幾聲救命之後,就開始吐血,是一邊叫一邊吐,最後,還未被救出,她已動也不動。
在大地震的災區,能撿回性命的,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那些埋在地底下的同胞,滿臉血污,一邊忍受被石塊砸壓身體的痛楚,一邊在心底呼喊着親友的名字。他們都曾為生命作出最後的掙扎,直至吐出最後一口氣。
我不敢想像,不敢想像生命如此脆弱,彷彿絲絹被輕風一吹,一不小心就這麼從手中溜走,捉也捉不住。
作者的姐姐潘月荷,好心人自是吉人天相,後來雖歷經多番波折,終獲得特區駐成都辦的工作人員協助,逐步走出困境。
資深記者潘小文看過無數大場面,只是這一次,的確有點令她措手不及。無助、悲慟和失望差點奪去她頑強的生命力。我能感覺到她是個很硬朗又豪情的人。不然的話,怎可活過來?
人總有軟弱的時候,當她聽到有人用廣東話跟她說話時,剛強的她也崩潰下來,放聲大哭。很難想像,一個記者,比一般人目光還要敏銳的人,看到硝煙處處、建築物塌陷、鮮血淋漓的殘軀軟癱沙礫上、無數的傷者在廢墟中尋覓親人。這般令人痛徹心扉的大災難,作者所承受的撼動當然遠比常人來得更大。
有一些人應該值得別人尊敬。特別是那些曾到災區幫忙救災及重建的人士。
《從震央回來》是一本優秀的報導文學,作者的記者眼,攝錄了一卷很長很長的錄像,將四川大地震所發生前後經過完整地展現讀者面前。作者的文字不堆砌也不煽情,作為一個記者,她只是用切實準確的文字將實況報道出來。而最令人感動的是,她所寫的,不啻是一場大地震,而是以個人的親身經歷,踏上一次死亡行旅,再由死亡出發,以關愛災民作了一個完美的終結。
四川地震發生已差不多一年了,但願災民能重新站起來,也祝願小文姐妹二人今後活得更精彩。(據我所知,這數月來作者又多次北上四川協助災區重建,她就是這麼一個堅持的人)
只要仍存在,一切總可以重新開始。
.jpg&mode=medi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