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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濰 | 7th May 2009, 01:23 AM | 情因物感

我喜歡閱讀報導文學。《河殤》、《唐山大地震》、《異域》、《在泥潭中打撈記憶》……還記得多年前細讀《唐山大地震》,邊看邊摀住嘴巴,心中氾漫着如潮水陣陣襲來的哀傷,傾刻無法止息。  

去年五月,四川發生八級大地震,我亦買了《四川大地震》。坦白說,書買了好一段日子,至今卻沒翻過,它就這麼靜靜地與《唐山大地震》靠坐着。大概年紀大了,沒太多的勇氣看諸般令人窒息的文字,怕看了徹夜難眠,腦海中不斷浮現書中所描繪的每一個畫面。地震發生後的兩個月,鼓下勇氣寫了一首頗長的詩四川地震災難──零八錄像〉,以所知所聞嘗試描繪地震的一些零碎卻又寫實的片段。到最近看過潘小文的《從震央回來》,我才發現自己所謂的寫實卻一點也不寫實。

 Picture

作者:潘小文

出版社:星悅工作室

定價:$68

(全數收益捐予香港紅十字會賑災金)

《從震央回來》一開始並沒有舖天蓋地描述大地震的發生,只淺淺介紹了義工潘小文與其姐姐潘月荷,每天東撲西撲地將人家棄用的物件或傢具送到貧者手裡。二人篤信佛教,樂善好施,小文更曾到四川青城外山修行個多月。地震前夕,兩姐妹暫別家人,帶同四方籌集得來的物資及一筆用來籌建彿寺儲水塔的款項,準備前往天府之國。 

二零零八年五月九日,潘氏二人甫抵達青城外山的窮鄉,便探訪了彿寺的法師並送贈一些日用品予當地長者。住宿彿寺期間,作者除與一眾弟子打掃彿堂,唸彿吃齋,閒時亦與法師請教彿理及開悟之道。 

彿誕前夕,大地間的生物彷似知道盛會將臨,牠們生怕誤了時間,慌慌忙忙的從四處趕來恭迎彿誕。池魚躍出水面,蚯蚓爬滿馬路;飛鳥、蝙蝠在空中撲翼盤旋,蟻蟲、蟾蜍在土壁亂竄亂衝…… 

沒想到,慶典的序幕竟是災難的前奏。 

五月十二日的下午,四川都江堰青城外山。 

強勁的震波粗暴地把大地撕裂,眼下的地面在震盪中出現旱田一樣的龜裂……人人都在發狂的亂跑,救命和哭泣的聲音此起彼落……山上有許多巨石下掉,捲起陣陣泥塵……看着建築物像骨牌般落下,我的心也慌了。 瘋狂的震動,令地上的人都受驚了。 

在彿寺正門的不遠處,身上沾滿灰白泥塵的作者發現倒在血泊中的姐姐。她重創昏迷,鮮血從頭頂不斷流出,染滿作者身上的白恤衫。好不容易找人幫忙將重傷的姐姐抬下山,眼看姐姐血流不止,瘀傷掛臉;當前的急務就是先要替她止血,並儘快送往醫院。 前往醫院的道路可說是顛簸重重,道路不見了,塌下的房屋層層堆疊,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丘。作者沿途看到血流披面的傷者跌跌撞撞尋找親人,有的神情惘然,佇立亂石堆上,或對着石屎板塊的隙縫瘋狂嚎叫。他們試圖拯救困在瓦礫中尚有一絲氣息的人。他們也試圖喚醒因失救而死去的親人。 

救援是漫長且無奈。古城中的醫院設備本已簡陋,加上地震後斷水斷電,作者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只好將陷於昏迷的姐姐再送到都江堰較大的醫院。一路上從車子眺望,作者見到廢墟中被震垮的學校,壓爛的桌椅及學童的物件隨處可見,無數師生被砸在石塊下,他們的鮮血把身下的瓦礫染紅。 

整個校園裡,充斥着悽愴的呼喊聲,每一把叫聲,都帶着可怕的迴音…… 

車子緩慢地駛經一個又一個地方,終於來到一所已塌下的醫院。醫院?哪裡有醫院?作者看到的彷如人間煉獄,人們抱着支離破碎的屍體呼天搶地,找不着親人的,一邊搜索掉在路旁的殘肢,一邊抱存最後希望呼喊親人的名字。無數的屍體在自己的鮮血中浸泡着,這確是一個令人悲慟的場面。 

倒塌的醫院附近,醫生在廣場上疲憊地奔跑,為的是在這個儼如鬼城的地方與死神展開無法停下的搏鬥。他們一雙累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雖已設法鑑定眼前的傷者是否應繼續接受治療,然而虛脫的肉體與受驚的靈魂總有敵不過死神滋擾的時候,他們無法冷靜地分辨出重傷者是否已經死去;在宣佈傷者死亡的一刻,立即有工作人員把屍體抬走,放到一排排的屍體堆中。儘管有些偶爾還會眨眼。 

人堆中,我看見一個沒有親人伴着的年輕女孩,頭顱半破,張着眼的躺在地上,我看到她的眼還在眨動,但醫生在沒有任何儀器的輔助下,按過她手腕和頸部的脈搏,為她作了簡單的檢查後,就快快指着她,對醫護人員說:「她死了!」 

潘小文的姐姐在廣場上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嚴重的抽搐加上吐血,軟癱在血污處處的廣場上。等了又等,終於捱到醫生的診視,只見醫生摸摸她的脈搏並探她的鼻息後,就向作者宣布:「她死了!」那刻作者心亂如麻,不肯相信姐姐已撒手人寰,就是因為她這份堅定的信念,終讓姐姐活了下來。她是對的,親人之間心靈互通,作者絕對能夠感受重傷的姐姐仍是活着,於是她用體溫去為姐姐漸冷的身軀保溫,只要身體還暖,一定能夠活着等待救援。 

就在不遠處,一個被幾塊石屎板壓着,只得胸口以上外露的女人,伏在地上叫了幾聲救命之後,就開始吐血,是一邊叫一邊吐,最後,還未被救出,她已動也不動。 眼前百米範圍內的廣場的地下都是血水,血水沿着坑渠流入渠口,發出陣陣腥臭味…… 

在大地震的災區,能撿回性命的,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那些埋在地底下的同胞,滿臉血污,一邊忍受被石塊砸壓身體的痛楚,一邊在心底呼喊着親友的名字。他們都曾為生命作出最後的掙扎,直至吐出最後一口氣。 

我不敢想像,不敢想像生命如此脆弱,彷彿絲絹被輕風一吹,一不小心就這麼從手中溜走,捉也捉不住。 

作者的姐姐潘月荷,好心人自是吉人天相,後來雖歷經多番波折,終獲得特區駐成都辦的工作人員協助,逐步走出困境。 書看了兩遍。潘氏姐妹二人,她們從震央回來了。沒錯,是安全地回來了。在地震發生的一刻,兩人在危難關頭沒有自顧逃命,而是趕忙抬扶長者離開塌下的樓房。姐姐不幸受傷,一邊看着快捱不住的姐姐,妹妹從沒畏縮,憑着她堅強的意志,姐姐最終撐了過來。這絕不是僥倖。 

資深記者潘小文看過無數大場面,只是這一次,的確有點令她措手不及。無助、悲慟和失望差點奪去她頑強的生命力。我能感覺到她是個很硬朗又豪情的人。不然的話,怎可活過來? 

人總有軟弱的時候,當她聽到有人用廣東話跟她說話時,剛強的她也崩潰下來,放聲大哭。很難想像,一個記者,比一般人目光還要敏銳的人,看到硝煙處處、建築物塌陷、鮮血淋漓的殘軀軟癱沙礫上、無數的傷者在廢墟中尋覓親人。這般令人痛徹心扉的大災難,作者所承受的撼動當然遠比常人來得更大。 

有一些人應該值得別人尊敬。特別是那些曾到災區幫忙救災及重建的人士。在地震後回港的潘月荷,很快又投入義工服務;潘小文在四川悉知姐姐的病情穩定後,又匆匆忙忙折返都江堰協助災民。在地震中,一對受傷的夫婦遇到無助的小文,他們除了充當她的翻譯,也四出奔波為她們找一輛車或一點吃。夫婦二人從無間斷安慰並幫助小文,直至看着她姐姐上了救護車才放心離去。告別的一刻,小文才霍然想起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對於這對夫婦無私的付出,教我感動之餘亦很慚愧。 

 二零零八年的四川八級大地震,讓我們看到生命的脆弱,看到大自然也有不堪一撀的一面。地震後,很多同胞抱着失去兒女之喪痛,在災區默默等待家園的重建。他們所冀望的,又何止是一磚一木的搭建?心靈重建在災民心中,也是刻不容緩的事,他們也希望能早日復原,即使可能是很漫長的日子。 既然我們看到生命極其脆弱,在有限的日子裡,我們應珍惜現有一切,活在當下,便是給自己的一個交代。作者說得好:「珍惜生命是一種習慣,讓自己健康的生活,好好對待自己,是應該的。」 

《從震央回來》是一本優秀的報導文學,作者的記者眼,攝錄了一卷很長很長的錄像,將四川大地震所發生前後經過完整地展現讀者面前。作者的文字不堆砌也不煽情,作為一個記者,她只是用切實準確的文字將實況報道出來。而最令人感動的是,她所寫的,不啻是一場大地震,而是以個人的親身經歷,踏上一次死亡行旅,再由死亡出發,以關愛災民作了一個完美的終結。

我絕對相信,小文回港為書執筆,在夜裡挑燈之際,想起曾受重創的姐姐,必是淚下連連,濕潤了每一顆憂傷的文字。不難想像,要她重新排序,用深刻的記憶從頭將事件再說一遍是多麼難熬。在悲傷與掙扎的交會中,她又再切切實實地經歷那磨滅不了的傷痛,同時也成就了一部不可多得的寫實文學作品。 

四川地震發生已差不多一年了,但願災民能重新站起來,也祝願小文姐妹二人今後活得更精彩。(據我所知,這數月來作者又多次北上四川協助災區重建,她就是這麼一個堅持的人) 

只要仍存在,一切總可以重新開始。